五代十国人物史：柴宗训

第一章 七岁天子的龙椅有点硌

显德六年（959年）六月，汴梁城热得能把铜钱熔成汁。七岁的柴宗训跪在滋德殿冰凉的地砖上，看着父亲柴荣的棺椁，突然觉得这身孝服比龙袍还重。三天前他还是个在御花园追蝴蝶的皇子，现在却要面对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场面——礼部尚书正捧着传国玉玺，那方青玉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冷光。

"陛下该用早膳了。"宫女端着金丝楠木食案的手在发抖，案上的羊脂玉碗盛着参汤，热气氤氲中映出小皇帝稚嫩的脸。柴宗训盯着汤碗里漂浮的枸杞，突然想起三天前父亲临终时说的话："赵点检...可托大事..."可那个总带着温和笑容的殿前都点检，此刻正跪在丹墀下，玄色朝服衬得他肩背如山。

崇政殿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范质捧着《显德遗诏》的手心全是汗，绢帛上的墨迹被浸得有些模糊。他偷眼看向武将行列最前方的赵匡胤，对方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朝靴——那双鹿皮靴上沾着新磨的金粉，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第二章 黄袍是这么借来的

显德七年正月初二，汴梁城飘着鹅毛大雪。枢密院急报像块烧红的铁砸在垂拱殿："契丹与北汉联军南下，已破镇、定二州！"符太后手中的茶盏"当啷"摔在青砖上，碧绿的茶汤顺着金砖缝蜿蜒成诡异的图案。赵匡胤单膝跪地时，铠甲发出金属摩擦的脆响："臣愿领兵御敌。"

当夜三更，宣德门外火把如龙。石守信牵过缰绳时，手指在赵匡胤掌心轻轻一划——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大军行至陈桥驿时，天空突然放晴，赵匡胤帐中的鼾声与帐外士兵的私语形成奇妙的和声。五更时分，赵普掀开帐帘，晨光中一件明黄袍子正被露水打湿。

"点检做天子"的呼喊声惊飞了满林寒鸦。赵匡胤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军帐时，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惶神色："尔等陷我于不义！"话音未落，潘美已经捧着黄袍跪在他脚边，袍角绣着的五爪金龙正巧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

第三章 韩通的血染红了午门

正月初三的汴梁城飘着铁锈味。韩通从侍卫司衙门冲出来时，腰间玉带扣都没来得及系紧，这个以刚直著称的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此刻正上演着人生最狼狈的狂奔——绯色官袍下摆卷在腰间，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素绸中衣。

"关城门！关城门！"他的嘶吼声在空荡荡的御街上回荡，昨夜值守的禁军全都跟着赵匡胤出征了，此刻留守的只有老弱残兵。路过汴河虹桥时，卖早点的王瘸子刚支起蒸笼，看着平日威风八面的韩大人赤着脚跑过，蒸笼里的炊饼"噗噗"冒着白气。

当韩通终于冲到宣德门时，守门的老卒正在打瞌睡。他一把夺过鼓槌，把登闻鼓敲得震天响，鼓皮上陈年的灰尘簌簌而落。"逆贼赵匡胤反了！速速..."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咽喉。王彦升提着滴血的剑从城楼转角转出来，靴底沾着未化的雪泥。

崇元殿的蟠龙柱后，柴宗训正攥着符太后的裙角。七岁孩童还不懂什么叫改朝换代，但他记得韩通每次进宫都会给他带糖画。"母后，韩将军怎么还不来护驾？"符太后死死咬着下唇，鲜血染红了珍珠耳坠。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无数把刀在青砖上磨蹭。

第四章 禅让戏的台前幕后

显德七年正月初四，大宋建隆元年的太阳照在崇元殿的琉璃瓦上。赵匡胤的演技在这天达到了巅峰——他跪在丹墀下的姿势堪称完美，额头与金砖保持三指距离，既显恭敬又不失威严。范质看着这个昨天还口称"万死不敢"的武将，突然想起三日前赵匡胤送他的那筐岭南荔枝。

"请陛下顺应天命！"赵普的声音像块冷铁砸在大殿上。柴宗训茫然地望向帘后，符太后的指甲掐进了沉香木扶手。殿角铜漏滴答作响，一滴水珠落在鎏金蟾蜍嘴里，激起细微的回响。当赵匡胤的手触到玉玺时，符太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绢帕上绽开一朵红梅。

迁居天清寺那日，柴宗训抱着他的蛐蛐罐不肯撒手。小太监要帮他拿，他死死护在怀里："这是父皇去年重阳节给我的。"罐里那只"金翅大将军"已经死了三个月，但他总觉得父亲的气息还留在竹编的笼子里。寺外的梧桐树上，新来的知了正在练习登基大典的奏鸣曲。

第五章 郑王府的知了二十年

开宝六年（973年）春，房州郑王府的后院里，二十岁的柴宗训正在给新栽的牡丹培土。忽然一阵马蹄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他手指一颤，花锄在"青龙卧墨池"的根茎上划出道口子。来使宣旨的声音尖利得像把剪刀："郑王暴薨，赐谥恭帝——"

东京汴梁的皇宫里，赵匡胤正对着《千里江山图》出神。画师王希孟不会知道，官家此刻看的不是山水，而是画角处那个垂钓的蓑衣人——像极了当年在房州泛舟的柴宗训。更漏声里，皇帝突然吩咐："把郑王府那株垂丝海棠移来。"海棠移栽那夜，东京城下了场诡异的桃花雪。

二十年后，当赵光义在烛影斧声中继位时，史官们发现《太祖实录》里关于柴宗训的记载出现了三个版本：一说病逝，一说坠马，最离奇的那个版本写着"夜观天象，化鹤而去"。而房州百姓至今流传，每年谷雨时节，总有个穿黄衫的少年在牡丹丛中找蛐蛐。

尾声 龙椅上的青苔

咸平四年（1001年），真宗赵恒南巡路过房州。当地官员献上一块奇石，石纹天然形成"天下太平"四字。皇帝抚掌大笑时，随行的老太监突然跪下："此石原是郑王府假山之物。"笑声戛然而止，赵恒盯着石缝里暗红的斑痕，恍惚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抱着蛐蛐罐的孩童。

是夜行宫突发大火，奇石在烈焰中炸裂成齑粉。有人说在火光中看见穿冕服的人影，也有人说听到孩童的笑声。只有更夫老周记得清楚，那晚的月亮特别红，像是被韩通的血染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