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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品鉴 可怜身上衣正单 心忧炭贱愿天寒 白居易 《卖炭翁》

2026-01-11 05:07 来源:最喔网 点击:

唐诗品鉴 可怜身上衣正单 心忧炭贱愿天寒 白居易 《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本诗是白居易在长安任左拾遗时所作。拾遗和补阙都是言官,是负责提示皇帝的工作哪里有疏漏的。白居易当左拾遗当得很认真,他认真的收集问题,然后向皇帝汇报。他甚至还将自己见到的社会问题专门写成了诗。

本诗是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的一首。

在《新乐府》的诗序中,白居易提到,

“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断为五十篇。篇无定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诗三百之义也。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元和四年,为左拾遗时作。”

白居易说自己在诗中写的都是真事。言语直接,希望可以起到警诫作用。

显然,白居易不仅仅是在提醒皇帝的不足,从朝廷上下到民间,他只要觉得有问题就都记录下来进行汇报。

本诗所记,是一位从终南山伐薪烧炭,然后拉到长安来卖的卖炭老人的遭遇。

终南山在长安之南,距离长安100华里左右。在古代没有高速公路,也没有汽车,这段路要么靠步行,要么靠牲畜拉车,不管怎样都是一段相当不短的距离。

卖炭翁在终南山制好木炭,身上也顾不得清理,脸上还有烧炭时沾染的灰尘烟火,除了头发是白的,连十个手指头都是黑色的。

卖炭翁不顾仪表,着急拉炭进长安,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这样就可以有饭吃,有衣穿。穿衣吃饭,这可以说是一个人最最基本的生活需要了。

但是现在炭还没有卖出去,所以老翁没有冬装,只有很单薄的衣服,天气这么冷,老翁却不在意自己是否感觉冷。他还希望天更冷一些,因为天气越冷,炭越好卖。

衣正单、愿天寒,这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是非常矛盾的。正常人谁又愿意穿着单衣时,还希望天越冷越好呢?这就是生活所迫了,所以白居易在诗中用到了“可怜”这个词语。

夜中大雪突降,地面厚厚的积了一尺多深。卖炭翁一大清早就驾着车,碾压着已经结冰的车辙出发了。

在北方生活过的读者都知道,大雪之后的凌晨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刻。而衣正单的卖炭翁却早早出发。好不容易从终南山来到长安南市的门外。一百多里的路程,拉车的牛都累了,而人在路上也没怎么吃饭。

卖炭翁还没开始售卖,就看见两个穿着精致华贵黄白衣衫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翩翩而来。

能在唐时长安城内穿黄色衣衫招摇过市的,那就只有太监了。皇帝也穿黄色龙袍,但皇帝不可能跑到市场上来闲逛。

穿白色衣衫的人,就是太监的马弁,也就是跟班。

这两个神气活现的人径直走到卖炭翁之前,手中拿着文书,嘴里说这是“敕书”。敕就是皇帝的命令,也只有皇帝的命令才有资格称作“敕”。

敕书说的什么,本诗之中没有提到,大约应该是因为天气冷,皇宫之中需要取暖材料之类。或许还有什么买卖公平,不要欺压百姓之类的告诫之语。

显然,黄衣太监没有和卖炭翁解释敕书的内容,他只是拿着敕书朝卖炭翁眼前一晃。然后就命令自己的跟班喝骂着牛车,往北而行。

又冷又饿的卖炭翁可能还没有回过神来,他辛辛苦苦烧出来的这满满一车炭就被太监拉走了。

这里毕竟是长安脚下,太监也没有把事情做绝。随手扯了半匹一丈来长的红绸子系在牛头上,就当皇家买炭的钱了。

本诗写到这里戛然而止,除了前边有一些白居易加了观点的描述外,黄衣使者出现后,白居易完全是客观描写,诗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和观点。

可是仔细品味,其中又有一些细节很是耐人寻味。

在诗中,实际上卖炭翁是没有进入长安南市的,他是在市南门外的泥中。这一车炭甚至还没有开始售卖,就被皇宫里的人拉走。

黄衣太监手中有敕书,说明他们的行动是有皇帝授权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平民百姓面前威势这么足。而按照诗中意思,他并没有向卖炭翁解释敕书内容,说明他根本瞧不起底层百姓。

在安史之乱后,唐朝宦官权力膨胀,甚至可以决定皇帝的去留,这本是中唐以来的弊端之一。而相应的就是宦官集团认为自己可以和文官、武将平起平坐,甚至踩在脚下。自然就更看不起底层百姓了。本诗之中隐隐的点到了这个问题,只是白居易没有深入。

最后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这算不算明抢。

在唐朝时绢帛是可以当做货币使用的。

在中唐时代,一匹绢大约相当于3200钱到1600钱之间浮动。往多了算,也就是三千钱。这在当时大约可以买一石米,一石等于十斗。

而一匹等于四丈,也就是说,黄衣太监随手挂在牛头上一丈来长的红绸,大约值三五斗米的价格。

这个价格公平吗?很明显是不公平的,卖炭翁辛辛苦苦的在终南山伐树烧炭,又在最冷的时候跋涉一百多里拉到长安。而天冷时,又正是炭最好卖的时候,却只换回了半匹红纱一丈绫。这其中的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而问题的关键又不在这里。

黄衣使者手中有敕书,他到长安南市买炭是合法的,回去报账的时候,他自然要按照公平价格去报账。那么这一车炭的公平价格,和给卖炭翁的低价之间的差价,就是黄衣使者们贪腐收入的来源。

本诗还有一个小标题,“苦宫市也”。宫市就是皇宫到市场上采买物资。而看本诗之中黄衣使者的操作,可以知道这个所谓的“宫市”给平民百姓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压迫。

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敏感,白居易身为左拾遗,也不可能在诗中说清楚。但是在诗中白居易仍然点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天下的财赋收入已经是老百姓的严重负担,现在宦官贪腐的钱也要从老百姓身上克扣。这样下去,老百姓就没有活路了。而百姓没有了活路,那么这个朝廷也就危险了。

白居易心中其实很明白,也很焦急,可是付诸于诗文,他却不能写尽写透。也只能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