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熙《早春图》，北宋三大巨碑式山水，对国家改革与复兴的礼赞

2025-12-08 00:19 来源：最喔网点击：

郭熙《早春图》，北宋三大巨碑式山水，对国家改革与复兴的礼赞

【楔子】

1068年3月15日（熙宁元年二月九日），64岁的富弼（1004—1083年）被刚刚继位一年的宋神宗召回汴梁（今开封），随行者中有一位小他4岁的河南老乡——郭熙，富弼惊叹于郭熙的超凡画艺，想把他介绍给京城的公卿显贵。

此时的北宋王朝已经陷入严重的财政危机。一是土地兼并严重，大批农民失去土地，官僚富豪却隐瞒土地和收入，导致财政收入锐减；二是“三冗”（冗员、冗兵、冗费）问题严重，官僚机构庞大臃肿，军队兵多而不精，财政开支巨大。

20岁宋神宗赵顼[xū]希望通过变革扭转这一局面。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富弼，这位25年前与范仲淹、欧阳修一同发动“庆历新政”的三朝元老。然而，面对宋神宗的殷切垂询，富弼的答复却是“陛下临御未久，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于是，宋神宗又把目光转向了另外一人——47岁的江宁（今南京）知府王安石（1021—1086年）。两个月后，王安石被召进京，担任翰林学士兼侍讲，旋即提出全面改革的主张。

富弼原本十分欣赏王安石，曾举荐他为翰林学士，王安石也写信表达对富弼的敬重之意，但在关乎国家前途命运和百姓生计的变法上，两人产生了巨大分歧，最终势不两立。9月，富弼坚辞相位，通判亳州。

1069年3月，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副宰相），主持熙宁变法，即王安石变法。1071年1月，王安石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陆续推行了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募役法、保甲法、方田均税法、市易法、均输法、改革科举等一系列改革措施。

随着变法的逐渐深入，士大夫阶层分裂成两大集团——变法派（新党）与反对派（旧党）。反对派势力强大，有欧阳修、司马光、韩琦等人，尤其司马光还是王安石的好友，却在变法中走向了对立；“唐宋八大家”中，除唐代的韩愈、柳宗元以及王安石自己和已经去世的苏洵（1009—1066年）外，其余四人（欧阳修、苏轼、苏辙、曾巩）均反对变法，苏洵若活着，估计也会站在他俩儿子一边。反对派中，以富弼反抗最为激烈。以青苗法为例，韩琦在大名府上书朝廷严厉批评青苗法，但政策确定下来之后转而奉行；欧阳修虽然在青州一度停止放贷青苗钱，但也上书朝廷说明情况；唯有富弼在亳州直接置朝廷命令于不顾，结果被贬至汝州，亳州下辖7县18名官员被免职。

1074年5月，在反对派的强大攻势下，宋神宗免去王安石宰相之职，变法遭受重大挫折。1075年2月，王安石重登相位。1076年11月，王安石因长子王雱[pāng]去世，辞去相位，隐居江宁，新法陆续被废止。1085年4月1日，宋神宗去世，10岁的宋哲宗继位，宋神宗的母亲高太后垂帘听政，启用司马光为宰相，新法几乎尽废，史称“元祐更化”，变法派被称为“元丰党人”（新党），反对派被称为“元祐党人”（旧党）。1093年9月26日（元祐八年九月戊寅），高太后薨逝，宋哲宗亲政，重新起用变法派，新旧党争更加激烈，至北宋灭亡也未停止。此时的富弼、王安石早已分别于1083年、1086年去世。

对王安石变法的影响历来评价复杂，但可以看到的是，国家财政收入大幅增长，岁入6000多万缗[mín]钱，约为宋仁宗时期的1.6倍，使北宋最后50多年的社会经济文化呈现出繁荣局面。

1072年，正是宋神宗大力扶持王安石变法的第四年，“新政”成效显著。四年前在富弼带领下、与王安石同一年进京的郭熙早已成为御书院画家、名满天下。满朝公卿皆请他为府厅、宅邸绘制壁画、屏风，王安石新立中书、门下两省和枢密院、玉堂等墙上壁画皆郭熙所作，宋神宗更是深爱其画，曾“一殿专皆熙作”，有“神宗好熙笔”之说。这一年，郭熙画《早春图》，今天已经成为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镇馆的北宋三大巨碑式山水画之一。

有学者认为，《早春图》通过画面中央最高的主峰、到山腰楼阁及中前景的松树和水、最后到山村百姓旅人，层层递进的物象的等级安排，突出展示了在中央皇权的统御下，官员们各司其职，国家长治久安，万民归化的主题，因此，《早春图》极有可能是郭熙通过描绘自然山川的早春气象，表达出对变法带来的早春曙光的礼赞，以及对国家巨大变革与伟大复兴的无限期盼。

现在，我们一起来欣赏郭熙《早春图》。

【郭熙何许人？】

郭熙（约1000—约1090年），字淳夫，河阳府温县（今河南焦作市温县岳村乡西郭作村）人。出身布衣，好道学，喜游历。1068年，60岁的郭熙，经宰相富弼引荐来到汴梁，马上受到“公卿交召”，不久为宋神宗赵顼[xū]画《朔风飘雪图》，“其景大坡林木，大风吹动，云物纷乱，而大片作雪，飞扬于其间”，神宗大喜，赏赐宝花金带，特旨授予郭熙为御书院艺学，正式成为一名宫廷画家，后任翰林待诏直长。宋神宗在位18年，一直深爱其画，曾“一殿专皆熙作”，有“神宗好熙笔”之说。

郭熙擅画山水，无师承。早年工巧；中年摹写李成《骤雨图》，顿悟，遂专法李成，画艺大进；晚年落笔益壮，能自抒胸臆，笔势雄健浑厚，水墨明洁秀润。善于描绘长松巨木、回溪断崖、岩岫巉[chán]绝、峰峦秀起、云烟变幻之景。画山石，创“卷云皴”；画树枝如蟹爪下垂。郭熙是将李成一系的士人山水画风带入国家画院的成就最大的院体山水画家，对后世院体山水画的衍化具有奠基作用。

郭熙还是一位杰出的绘画理论家，著有画论《林泉高致》，由其子郭思根据他的创作经验见解记录整理而成，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完整地阐述山水画创作规律的著作，提出了山水取景构图上的“三远”法等理论。

存世作品有：《早春图》（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窠石平远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树色平远图》（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关山春雪图》（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山村图》（南京大学藏）；《幽谷图》（上海博物馆藏）；《溪山访友图》（云南博物馆藏）等。

【画作概要】

郭熙《早春图》

《早春图》，双拼绢本，浅设色，立轴，纵158.3厘米，横108.1厘米，现收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早春图》是范宽《溪山行旅图》之后，山水画史上又一里程碑巨作。描绘的是北方早春时节，大地复苏，草木发枝，人们在高山、溪水间行旅、捕鱼、隐居的情景。

《早春图》采用全景式立轴构图，主要景物集中在中央轴线上，用水墨画出，以山水为主，密林、云雾、巨松、小桥、宫宇、茅屋、行人、渔夫等为辅。画中，远景主峰、中景中峰与近景巨石构成一条巨大中央山体，呈“S”状盘旋向下，主导整幅画面。主峰高耸，壁立千仞；卫峰峭拔，远山叠嶂；云雾弥漫，林木葱郁；谷地深远，溪流潺湲；小桥横架，泉瀑飞泻；大石巨松，泉河开阔；山间楼宇，古刹寺院；山径崎岖，旅人跋涉；水畔茅屋，渔人归家。

整幅画面构图开阔、气势雄浑，布局具有秩序感和韵律感，笔法生动多变，用墨清润秀雅，将北方山川的早春气象描绘得云烟变幻、生机勃勃，营造出一个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神奇境域。

【构图布局】

总览全图，以中央轴线景观为准可分为三段景观：远景主峰、中景中峰、近景巨石。

远景。画面上部是一座巨大主峰，巍峨高耸，面目峥嵘，壁立千仞，山体走势呈“S”状盘旋向下；周围群峰竞立，如众星拱月；山上树木林立，丰茂葱郁；山腰薄雾笼罩，山谷幽深静谧。

主峰左侧，卫峰峭拔险峻，两峰与后面山峰合围的山腰坳间，云雾弥漫，隐约可见一处楼阁宫宇，如神仙洞府。卫峰左侧崖壁快到山脚时向内收缩，再倾斜而下，形成一个巨大山谷，向远方延伸开去。远山云雾笼罩，几不可见，只有最近前的两座山峦露出头来，高度不及卫峰的山腰，将画面的空间距离一下子拉开了，深远感很强。

中景。谷中溪水向右下方缓缓流淌，穿过一座木桥，垂落到下方溪涧中，再流过散布的乱石，汇入山脚河水之中。溪涧左侧山石上，有一株巨树，树干粗壮，向右上方倾斜生长，树枝虬曲老硬、相互交错。

木桥之上，三人正向右上方行进，两个仆人挑担在前，回头望向带帽骑驴的主人。木桥左岸有一座巨石，像一个“大桃子”挡住了山径，山径从巨石背面绕出，向左下方蜿蜒而下。山径左侧山壁高大突出，如泰山压顶，石壁缝隙间生长着几棵杂树，均向右下方伸展，枝干虬曲老硬，树杈杂乱交错，藤蔓缠绕垂挂，犹如鬼怪张牙舞爪，给人真实、诡异的感觉。山径狭窄，两人带帽挑担蹒跚而上，即将追上桥上三人。三人右上方的崎岖山径上，一人挑着担子在前，一人手拄木杖在后，艰难跋涉。

木桥右侧是一座高大中峰，与主峰在一条中轴线上。山径从中峰背面绕过，通达中峰右侧的山腰坪台，一组气势恢宏大的宫宇楼阁坐落于此，严整精饬，飞檐、斗拱、窗格、栏柱等皆刻画细致，中央一座楼阁最为高耸突出，最右侧一座凉亭显得休闲逸趣，与肃穆的楼宇形成鲜明对比。宫殿周围巨石林立、树木丛生，悬崖处有栏杆围挡，崖石上双松昂首挺立。宫殿左下方，一股山泉水从山石缝隙中喷涌而出，呈小弧形瀑布注入下方小水潭中，再从前方山石缺口、缝隙中分成几道水流呈三叠瀑落入山脚河水之中。

近景。河水宽阔，将近景巨石与中峰分隔开来，巨石与周围大石组成一个大岩石堆，在河水环抱中，宛如一个“世外孤岛”。巨石上树木丛生，中间两株巨松并排挺立，根连在一起，这是一株“连理松”，与“连理枝”象征的儿女情长不同，“连理木”自汉代以来就是一种重要的祥瑞，象征帝王的德政，唐代官方《艺文类聚》中，木连理是排在庆云、甘露之后的第三大祥瑞。连理松下方有一株枯树，向右方横向生长，再折向上方，虬曲弯转，枝杈交错。连理松左侧一株阔叶树，向左方横向生长，树叶宽阔常绿、繁茂如花，树枝上缠绕着很多藤蔓，向下垂落，几乎要触及下方背靠巨石而建的茅屋屋顶了。

茅屋左方河边，停着一艘小篷船，船中人已经上岸，一个农妇怀抱婴儿，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女，少女弯腰挑着鱼篓，看来打了不少鱼，一个小孩挥着鞭子，似在驱赶前面奔跑的小黑狗。巨石右侧岸边，一只渔船正在靠岸，一人船头撑杆，抬头好似仰望高山，一人船尾低头收拾渔网，旁边放着鱼篓。两只船应是一家人，茅屋就是他们的家，收网的爷爷，撑杆的爸爸，抱婴儿的妈妈，挑担的大女儿，挥鞭的儿子，想必，茅屋之中，奶奶正在做晚饭，此时，应是早春的黄昏时分。

【技法风格】

1、全景山水，“三远法”构图

郭熙善作“巨障高壁”的全景山水，在构图、布局上“独步一时”。他在《林泉高致》中明确提出“三远法”：“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三远法”的确立是中国山水画成熟的一个体现，打破了时间、空间的局限，把人的视线引向无限的领域，成为后世山水画遵循的典范。

《早春图》在构图和布局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间景物繁复，布置有序。著名美术史论家徐建融教授评价到：“主峰巍峨突显，低山依次远近铺展，各有顺序。远有深壑、岚烟、奇峰，近有丛林、峭壁、秀水，山水中又有道路、桥梁、楼阁、院落。幽深重复的景致体现了高远、深远和平远的境界。主峰突兀而清明，烟霞横断山腰，是谓高远；中景曲折而重晦，丛树掩映楼阁，是谓深远；近景冲融而缥缈，水色净洗岚光，是谓平远。”

《早春图》中，渔夫抬头仰望高山，即为“高远”；山径婉转，旅人蹒跚，山坳幽谷中屋宇楼阁隐现，即为“深远”；山谷纵深延展，远山在云雾笼罩中渐渐隐去，即为“平远”。高远立足于表现山峰之山势，深远、平远则立足于表现山水意境，图中，郭熙将深远与平远相融合，安置于高远的主峰左侧，通过远方平远山势的缥缥缈缈，提升了画面的意境表达。

比如在主峰云雾的处理上，郭熙以留白的方法表现云雾笼罩，愈发突显主峰之高远，“山因藏其腰则高……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

再比如，从近景巨石上的“双松”向远山遥望，可见远景山峰上有很多缩小版的“双松”，其他杂树也是如此，近大远小，比例协调，以此表现出“远”的效果。这种“折高折远”的造远方式，继承自唐末以来山水画，荆浩《山水赋》和王维《山水论》提到的“丈山尺树，寸马分人”。

2、擅画四时朝暮

郭熙擅画四时朝暮，“四时”即“四季”，四时不同，山川景色也不同。《林泉高致》中说“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淡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仅一个“早春”主题，郭熙就画过《早春雨景》《早春雪景》《早春云景》《早春烟霭》《早春晓景》《早春晚景》《春云欲雨》《春云出谷》等。这得益于他长久以来，对天地自然的细心观察和创作创新。

郭熙对早春的描绘独具匠心、不落窠臼。他没有直接画出“树木抽出嫩芽”等明显的早春景象，而是通过刚刚解冻的潺潺春水、山间蒸腾的云烟雾霭，以及静候春风待发的枯枝，暗示了冬去春来，寒冷还未完全褪去，大地正一点点透出春的气息。

3、开创“卷云皴”

画山石时，郭熙在李成“石如云动”基础上，开创“卷云皴”，也叫云头皴、乱云皴。画法，是以粗阔扭曲的线条，勾画山石轮廓，再用干湿浓淡不同的墨色，层层皴擦出岩石表面的纹理，随着笔头水分和墨的减少，自然就有了浓淡、粗细的笔触变化，然后再重新起笔，据其明晦效果，或复加，或重勾，再以干笔分披，加以破墨渲染开来；多用淡墨，圆笔侧锋，用笔要求执笔运腕多取圆转之意，多着意于按，在按中求提，笔意随山石形势而相应变化，笔势随笔峰的聚散浓淡枯湿状态而随机刻画。明代董其昌形容郭熙用笔“酣嬉淋漓，一如作行草书法。”

元末明初鉴藏家曹昭评价郭熙：“其山耸拔盘回，水源高远，多鬼面石、乱云皴、鹰爪树，松叶攒针，杂叶夹笔，单笔相伴，人物笔尖带点凿，绝佳。”

4、善用“蟹爪法”

画树木时，继承了李成开创的“蟹爪枝”，树枝向下生发，如蟹爪状；主枝一般比较突显，然后添加长短相间的小枝，疏密得当，顾盼有态，不追求整齐匀称。树干虬曲多变，外轮廓线粗壮浓重，以淡墨皴擦，结疤处用重墨点出。大小树木之间相互俯仰，富于变化，树干、树枝上多缠绕藤蔓。画松叶时，用攒针，针形瘦长尖细，不染淡，自有荣茂之色。

画建筑楼阁时，造型准确，结构复杂，线条精密，宏伟壮丽。画中的建筑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近代很多建筑史学者，把《早春图》中的建筑放大后去断定宋人是怎么盖房子的。

画中人物，共有五组13人，两组渔民，三组旅人。各组之间既相对独立，又通过山径、水路衔接呼应，使整幅画面气脉贯通、流转灵动。《林泉高致》中说：“山之人物，以标道路；山之楼观，以标胜概。”意思是说，郭熙有意以人物引导观者视线。

【递藏与钤印】

《早春图》有郭熙的题签“早春，壬子年，郭熙画”以及“郭熙笔”印。

钤有鉴藏印33枚，题跋题签2处。

有记载的最早收藏者为金章宗完颜璟，钤有“明昌御览”朱文大方印，或许是金灭北宋后，《早春图》被收入金内府。明初，收入明内府，依据是钤有“典礼纪察司印”（半印），说明是明太祖朱元璋中晚期抄没权臣家产时所得。后被朱元璋赏赐给第三子——镇守太原的晋王朱棡[gāng]。清初，被“三藩”之一的靖南王耿精忠的弟弟耿昭忠所得。后被康熙朝权臣索额图及其子阿尔喜普收藏。之后收入清内府，钤有乾隆帝弘历、嘉庆帝颙琰[yóng yǎn]、宣统帝溥仪的玺印。1949年，被蒋介石带去台湾。